何绍基“驾言游好”五言隶书联。湖南省博物馆藏
毛健
何绍基（1799—1873年），湖南道州人，字子贞，号东洲居士，晚号蝯叟。道光十六年（1836年）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国史馆总纂，咸丰二年（1852年）任四川学政，后因谤罢官。晚年主讲济南泺源书院、长沙城南书院、浙江孝廉堂。作为晚清最具影响力的书法家之一，何绍基的书法艺术在中国书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且与湖湘文化渊源深厚，曾国藩曾评其书法“必传千古无疑”。金石学在晚清发展到一个新的高峰，包括何绍基在内的大批金石学家重视金石文字的书法艺术价值，将其融入到书法创作之中，形成独具特色的金石书法艺术。
金石书法艺术的话语体系建构
何绍基出身书香门第，自幼受湖湘学术与艺术的熏陶，与贺长龄、曾国藩、魏源、郭嵩焘、邓显鹤等大批湖湘名士交游甚广。晚年主讲长沙城南书院时，更深受湖湘文化“经世致用”精神影响，这一思想体现于其书法理念中——重平实、尚古朴，轻姿媚、反浮华。同时，何绍基书法融合湘楚文化的浪漫与碑学的理性，其自由奔放的行草书体，得益于对严谨厚重的金石文字潜心研习，最终形成“奇崛而中正”的风格。在与北京、山东、山西、江浙、两湖等地区金石学家的交流中，何绍基和他们形成共同的学术旨趣。正是这一庞大的金石学家群体通过收藏、鉴赏、考证、临摹金石文字，撰写大量的金石学著作，提出各种金石书法理论，创作流传后世的金石书法作品，并开展频繁的学术与艺术交流，在无形中建构起金石书法艺术的话语体系。这一体系以金石碑版为根基，融合金石鉴赏、考据与书法艺术实践，形成独特的审美标准和创作方法论，不仅塑造“金石气”这一中国书法艺术独有的美学范畴，也为传统书法在近代实现自我革新提供了重要启示。
金石书法艺术的学术体系建构
何绍基以书法最为著名，但其学识渊博，早为儒林所重。直至今日，世人对何绍基的认识，大都只注重他的书法艺术，而他在经史学、文学、小学、金石学等方面的学术成就，往往被书法艺术的光华所掩。何绍基秉承湖湘文化经世致用、兼收并蓄的治学思想，并非单纯从事书法创作，而是将金石学术与书法艺术融为一体，体现湖湘士人汉学、宋学兼采的学术背景与治学态度。比如，何绍基对《说文》研究用功最深，并著有《说文段注驳正》，这是何氏书法中存有“篆隶遗意”的学术根源。阮元的《南北书派论》《北碑南帖论》开启清代碑学之先声，何绍基继承并发扬阮元书学理论，以北朝碑版为心摹手追的对象。在对历代珍稀碑帖的鉴赏、考证与题跋中，何绍基秉持“实事求是”的治学精神，彰显朴学实证的学风，为金石书法艺术学术体系建构做出巨大贡献。该体系以金石考据为基础，融合实证研究与艺术实践，推动了书法理论与文化史观的更新，将金石研究从“证经补史”的辅助学科演变为独立的学术范式，并深刻影响艺术创作与文化认同。
金石书法艺术的笔墨体系建构
湖湘书法是湖湘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湖湘书法史上，何绍基书法上承欧阳询、米芾之脉络。在其身后，收藏、取法、推崇何绍基书法的湖湘学人不计其数，曾熙、谭延闿、齐白石、马宗霍等湘籍书法艺术名家亦深受何绍基的影响。何绍基之所以能在湖湘书法史上确立崇高地位，与其成功构建独特的笔墨体系密切相关。晚清金石书法艺术的笔墨体系建构是中国书法史上一次深刻的艺术革新，其核心在于将金石碑版的审美特质与传统帖学融合，形成兼具古拙雄浑与笔墨意趣的新范式。何绍基书法理论主张引篆、隶意趣入楷书，曾言“肄书搜尽北朝碑，楷法原从隶法遗”。他在诗句中表达自己的书法观，提倡学北碑者以用笔“斗起直落”、点画“横平竖直”为标准。“斗起直落”即是运笔时不加“藏头护尾”之类的修饰动作，取其古劲遒厚之致。“横平竖直”更是摒去帖学技法中笔力绵弱、柔媚中虚之弊，追求点画坚实厚重、气力饱满与字形方整浑朴。何绍基还创造奇特的“回腕”执笔方法，作书时右臂如射箭者扣弦之状，回腕向胸前，形如猿臂，故号“蝯叟”。何绍基《跋魏张黑女墓志拓本》自述书法心得：“余既性嗜北碑，故摹仿甚勤，而购藏亦富。化篆、分入楷，遂尔无种不妙，无妙不臻，然遒厚精古，未有可比肩《黑女》者。每一临写，必回腕高悬，通身力到，方能成字，约不及半，汗浃衣襦矣。”这种非常规的用笔方式，写起字来异常辛劳，但何绍基依靠坚韧刻苦的毅力，长期勤奋训练，终至熟能生巧，形成独特的书法艺术风格。上海图书馆藏何绍基日记有署名“小松”的收藏者题记：“道州书法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阁，又如长松拔地，盘旋夭矫，气象万千，观其用笔，无一不从金石文字中得来，洵推国朝第一大家。”此评不仅高度肯定其艺术成就，亦精辟指出何绍基用笔深得金石文字精髓。
晚清金石学发展为显学，即便在社会危机之中仍营造出良好的学术氛围，彰显了金石学家的文化自信。以何绍基为纽带的金石学家群体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在这个学术群体的共同努力之下，金石书法艺术发展到一个新的高峰。金石书法艺术的历史与中国的文化史、学术史、艺术史息息相关。金石书法艺术的话语体系、学术体系以及笔墨体系的建构，本质上是传统文化在近代危机中的自我更新，以及传统金石学术与书法艺术实践在特定历史语境下的创造性融合。金石书法艺术植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国传统学术的重要组成部分。以古鉴今，它对于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具有重要的借鉴和启发价值。金石学对书画艺术影响深远，对于新时代的书法艺术创作，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繁荣发展文化事业和文化产业，仍然具有不可替代的学用价值。
[作者系湖南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湖南省社会科学院（省政府发展研究中心）基地特约研究员。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年度项目“何绍基与晚清金石书法艺术研究”（25BF127）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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